次日早晨，迟从房间里来，便问我要钟师傅送来的贝壳。我把麻袋解开，贝壳就在里面。迟伸手去抚摸两下，满足地接了过去。

忽然迟推门走来。她觉到我在门，就对我说：

“他和你说了什么？”她警觉地问。

起初我练了很久，都无法到心无杂念、全神贯注。屋外发的一丝动静都会把我牵走。我总在想，是迟从房间里走来了吗？她莫不是又要远行了吧…

“你去见了他最后一面？”

迟，转离开。

后来，开始下雨。这个炎的夏天缺少雨，钟师傅死去的那日，天空非常沉，却始终没有落雨。奇地憋闷，仿佛一切都在静候。也许一直等到迟回来，死者才放心地走远，雨接踵而至。

钟师傅的死，仿佛走了她的全气力。

在院的角落里，有一双寒冷的睛正充满哀怨地望着我。纵然是隔着大片的雨雾，我也能觉到一丝丝凉意。等到迟回房后，我才又到后院，在草丛找到。她被一团雨包着。我想要扶她起来，可是她却推开了我。

迟沉默片刻，说：“我累了。先回房间去了。”

过了很久，她才说：

“他不能来了。一个月前，他已经病逝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
但是时间久了，我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。屋外的声音再也不来了，不知不觉，我已经独在一片万籁俱寂里。贝壳里真的另有一番天，第一次听到短促的乐符从贝壳与手指之间来时，我兴地喊声来。同一时刻，从屋檐下走过的也许正停下脚步，侧目倾听。她会了解我的快活吗？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之间已经如此隔，真想和她分享我此刻的喜悦。

我的眶里忽然涌了泪。

我开始把自己关在密闭的房间里，封好窗，不让一丝光线来。我拿起一枚打磨好的贝壳，闭上睛，慢慢抚摸。这是一阅读，只在最安静的时候才可以行。

我在屋外的长廊里找到迟。她搬了把椅坐在房檐下看雨。雨劲猛地越过屋檐，淋她上图案的绢丝长袍。我走近她，她听见我的脚步，微微动了一下。她苍白、无助，细瘦得犹如一枝被雨打落的梨。

锐至极，这个微小的动作无法逃过她。

“那么说，这些贝壳是你打磨的？”迟不再寻究钟师傅到底告诉了我什么，注意力重新回到贝壳上。

“唔…是的，我知我得不好，可是我在很刻苦地练习，一定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
这五年里，迟依然

对她，我一直有亏欠，永远也还不清。但成年后，我常很冷酷地想，世界本就是如此的，每个人都有他的亏欠，也一定有他的倾所。像一条锁链般一环环咬，直至首尾相连，这个世界便是公平的了。

“还有一件事…昨日你见到的那个女孩儿，是钟师傅托付给我的，可不可以让她留下来？”

此后的几年里，慢慢发现，我变得和迟越来越像：对贝壳的痴迷，对旁的忽视，对人的冷漠。

“是的。我见到他了。”

她本就非常厌恶陌生人现在家里，更何况这人还对她如此不敬。她重重地推开递到前的茶杯。溅到的上，她不禁叫声来。在这座房里，还从未有过谁发这样尖利的声音。叫喊、痛哭和笑在这里都是禁忌，也许此刻才嗅这里宛若坟墓般的气息。迟喊女佣过来，将赶了去。

我很想走过去与她说话，帮她撩起浸的裙裾。但我却没有这样，而是掉走了。我要以男人的方式她，是的，我可以到，现在我知她要的是什么。

“去把钟师傅叫来，我有话要对他说。”她看起来很生气。

那一天，躲在院里的丛中瑟瑟发抖，我找到她时，她恳求我不要把她赶走。因为恐惧，她才显一丝对我的依赖。可是我却无能为力，不能因为她再惹迟生气。我只好暂时让在院里躲一躲。

那一夜，孤单地被藏在院里。半夜我来看时，只见她伏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石缸旁边，哀伤地睡了过去。

“没有什么。他只是教给了我如何洗涤、打磨贝壳。这样，以后我便可以代替他，这些工作。”我撒了谎，因为钟师傅不希望迟因为这件事情记怨他。

她回到房间，关上了门。这是我最激动与忐忑的时刻：迟是否会察觉这些贝壳与往常的不同？我等候在门，静听里面的每一丝声音。钟师傅说，在最安静的时候，迟的手指抚过贝壳，会奏一串悦耳的音符。我从前也常听到，还以为那是幻觉；而这一次站在门仔细地听，果然听到里面有细小的乐声，断断续续，非常牵——它们第一次变得真实起来。

迟怔住了，轻微地摇摆了一下。